谷文昌:“不治服风沙,就让风沙把我埋掉!”


  与焦裕禄一样,谷文昌是县委书记的榜样,备受百姓的爱戴。1950年,在参加了解放东山岛的战斗之后,他的名字就和东山人民紧紧相连。1954年,谷文昌任东山县委书记,从此踏上了制服风沙、战胜干旱、救民众于贫穷落后之中的漫漫征途。一连串的努力、一连串的失败,没能摧垮他的信心。“全县人民,每人种100株木麻黄!”冬天,一条绿色的长城,蜿蜒在141千米海岸线上,肆虐的风沙低头了。1981年,谷文昌病逝,他的骨灰被安葬在东山密林深处。如今,那里立起了谷文昌塑像,建起了谷文昌事迹展览馆,这是民心所向,象征着谷文昌精神代代相传。


共产党人的丰碑一记党的好干部谷文昌


一尊花岗岩雕成的塑像,屹立在福建东山岛万顷林海之中。塑像背面,省委书记陈光毅的题词“绿色丰碑”,金光闪闪,道劲端方。
  鲜花、香烛、供果。辛未年清明,东山的父老乡亲,从四面八方,络绎不绝地涌到塑像面前,用中华民族传统的方式,祭奠一个平凡而伟大的魂灵,那发自人民内心的呼唤。伴着阵阵林涛声,在苍天大地之间回荡。
  “谷文昌,我们的好书记……”
  “不救民于苦难,共产堂来干啥!”
  谷文昌,河南省林县人,194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谷文昌的名字第一次和东山连在一起,是在1950年5月12日——
  战火纷飞。随军自太行山南下的谷文昌。跃上木舢皈,强渡八尺门海峡,登上位于福建最南端的东山岛——
  一群群蓬头赤足,衣衫褴楼的女人,拖儿带女,木然站立在硝烟笼罩的焦土上。见到久盼的大军,人们撕心裂肺地痛哭,数落着国民党在东山欠下的一笔笔血债:
  仅从1949年至1950年4月,就派款43种53次。与此同时,东山2000人死于天花,134O人沦为乞丐。国民党军队清退前夕,又丧心病狂地掠走17—52岁的壮了4520名……看着东山人民那一双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感情的激流,撞击着谷文昌的心扉。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八口人只有六分土地。父亲攀崖砍柴跌下万丈深渊,全家生活陷入绝境。逃荒、当长工、作石匠,他尝尽了人生滋味……是共产党领导受苦人翻了身,加入共产党,就有责任解救受苦人!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从心头油然升起,谷文昌的命运,从此与东山连在一起了!
  1950年到1952年,谷文昌任东山县城关区区委书记,县委组织部部长,参与领导东山人民,推翻千百年来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
  解放了的东山人民,还没完全从苦难中走出来。另外三座大山,仍然压在他们头上,这就是:风、沙、旱。
  东山四面环海,一年刮6 级大风的时间长达150天以上,而19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仅有林木147 亩。海岛东南部,绵亘三十多公里,面积三万五千多亩的沙滩,茫茫一片,寸草不长,狂风起时,沙尘滚滚,遮天蔽日,43个流动沙丘顺着风势向村舍步步进逼。解放前近百年间,飞沙埋没了13座村庄,1000多座房屋,3 万多亩耕地。
  年复一年,东山父老在风中挣扎,沙中刨食。风沙劈头盖脑,人们探坏了眼睛。解放时,地处风口的山口、湖塘两村1600多村民中,400 人患红眼和烂眼病,40多人成了瞎子和半瞎子。“这里不是住人的地方呀!”老辈人说。据刚解放时的统计数字,东山百姓,逃亡到海外谋生的占了十分之一,出外当乞丐的不计其数。大风起兮沙飞扬,民生苦兮号凄凉。漫天风沙,世世代代为一首悲怆的民谣伴奏:“沙滩无草光溜溜,风沙无情田屋休,春雨来临柴草绝,作物有种多无收。夏天出门沙烫脚,走起路来三七抽。秋冬风沙难睁眼,无处倾吐苦和仇……”
  1953年10月的一天,担任东山县县长的各文昌带着通讯员陈掌国下乡。路旁凉亭里,五六个面色黎黑,衣着破烂的男女茫然呆坐。
  “上哪儿去?”谷文昌走近那群人。
  “赶集……”人们吞吞吐吐地回答。
  谷文昌瞅了瞅倚在人们脚旁的空篮破碗,转过脸来看了看陈掌国:“这哪象赶集?你问问去。”
  “他是县长,你们有什么苦处,可以告诉他。”陈掌国用本地话对那些人说。
  “风沙又起了,没收成,去要饭哪。”半晌,一位两鬓染霜的老人,嚅动着干瘪的嘴唇,如诉如泣。
  “这样下去怎么办?”谷文昌双眉紧锁。
  “靠共产党了……”人们望着谷文昌。
  谷文昌背过脸去,心如火燎。他觉得愧对东山父老——不久前,国民党反动派纠集1.3万余兵力,悍然进犯东山,关键时刻,东山人民冒着枪林弹雨接应增援部队进岛,持菜刀勇夺敌人机枪!由于人民的支持,东山保卫战大获全胜,前后经历仅36小时。人民为什么支持共产党?是因为把希望寄托在共产党身上,希望共产党带来幸福的生活……
  “不把人民拯救出苦难,共产党来干什么!”谷文昌大声疾呼。他反反复复在各级会议上强调;“改造世界是共产党人和劳动人民的天职,越穷越要革命,自然条件再差,也要在这里建设社会主义!”
  1954年,谷文昌任东山县委书记。发奋图强,自力更生,改造自然;东山县委一班人统一认识,踏上了制服风沙,战胜干旱的漫漫征途。
  “不治援风沙,就让风沙石我埋掉!”。
  天寒地冻,风狂沙飞、谷文昌率领县林业科的同志,一步一个脚印,逆着风向探风口,顺着风向查沙丘。凛冽的风沙、打在脸上,扑进眼里。他眯着眼睛,捂住脸部,侧着身子,顽强地走在队伍前头,用血肉之躯,去感受狂风的力度,飞沙的流向。渴了,沾一沾行军壶里的冷水,饿了,啃一啃冰凉的馒头。从苏峰山到澳角村,从亲营山到南门湾,谷文昌踏遍了东山的412 个山头,把一个个风口的风力,一座座沙丘的位置详细地记录下来,绘在图上。风晨雨夕,谷文昌和县委一班人深入乡村,走进千家万户,和老农们促膝长谈,共同制订了一套套治理风沙的方案,并雷厉风行地付诸行动——
  沿用老习惯搬沙。千万个东山愚公持续苦干两三年,可是,一起风,沙尘铺天盖地,卷土重来。
  尝试植草种树。十多个树种,十多万株苗木,刚种下时生机勃勃,青翠欲滴,可是大风一刮,绿色的希望又被埋没。
  发动群众筑档沙堤。花了几十万个劳动日,风口地带筑起了两米高十米宽的挡沙堤三十九条,共二万二千多米.可是风雨无情,仅过一年,挡沙堤崩垮了。三年期间,东山县委先后八次组织全县人民与风沙搏斗:一连串的努力,一连串的失败,成千二万人的心血付之东流。在严酷的大自然面前,人的力量显得多么渺小。灾荒和贫困依然笼罩着东山.风在呼号,百姓在叹息。“神仙也治不住风沙!”人们摇头。
  谷文昌忧心如焚,县委一班人苦苦思索。
  1957年.白担村飞沙滩挖出泥炭土。谷文昌在老农的带领下匆匆赶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黑黝黝的泥土,带回家晒干放进灶膛——一朵火花,从泥土上腾起!尽管很小很弱,却分明映现出远古东山的浩瀚林海。希望之火在谷文昌心中熊熊燃烧:东山可以种树,可以种树!他仿佛看到了绿色的东山……
  县委一班人的眼光再度投向绿色的生命。谷文昌,这位共产党的县委书记用生命作为抵押,指天为誓:“不治服风沙,就让风沙把我埋掉!
  调查组跋涉在茫茫沙滩上。一个月过去,能够播撒绿色希望的树种跃入眼帘:白迟村沙丘旁,摇曳着3株挺拔的木麻黄。这是农民林日长3年前扫墓路过西山岩林场时,顺手拔回来种上的。风吹沙压,这绿色的生命竟然能够倔强地冲破沙层钻出地面,长得又高又大!谷文昌动情地抚摸着木麻黄那傲岸的树杆,惊喜的目光,凝聚在绿丝绒般的呼梢…
  第二天,他把正在县里参加扩干会的300 多名县、区、乡干部,拉到木麻黄树下:
  “木麻黄在这里能种活,在别处也一定能种活。这三株木麻黄,就是东山的希望!
  1958年,中共东山县委向全县军民发出号召:“上战秃头山,下战飞沙滩,绿化全海岛,建设新东山!”
  3月12日,阴,南风。东山县直机关全体干部,扛着锄头,步行4公里到白堤埔造林地点,和500多名群众一道,在千亩飞沙滩上种下了2万多株木麻黄。13日,又在湖塘、山口、梧龙等地摆开战场。东山人民世代积蓄的那种求生存的本能,此刻化作了高涨的热情,一连四天,海岛东南沿海的茫茫飞沙滩上人山人海,一片沸腾,群众一天干四班,共种下20多万株木麻黄。
  人们相信“万木喜逢春”。这春天种下的救命树,寄托 着全东山的希望。岂料,13日那天北风乍起,气温骤降,持续一个月之久的倒春寒,而一次残酷地揉碎了东山人的绿色之梦。
  “惨啊……”面对成片枯死的树苗,东山人再一次发出沉重的叹息。“这沙滩,冬天人站不住脚睁不开眼,夏天烫得可炒花生,怎能长树呢!””沙荒能长树,鸡蛋能长毛!”人们议论纷纷、白迟村一位老农甚至跟人打赌:“这沙滩上要能长树、我从白埕翻跟斗到西埔!”
  刚从学校毕业不久的林业技术员林嫩惠,心乱如麻,低头垂泪。他担心死苗的原因是自己指导不当,辜负了全县人的一片苦心。尤其是听了一些冷嘲热讽后,整夜辗转床第。小林含着眼泪、向谷文昌汇报了树苗成片枯死的情况,并带谷文昌到一片沙滩上,观察仅仅成活的9株木麻黄。
  谷文昌弯下腰来,象慈母爱抚婴儿一样,对木麻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回过头来,亲切地说;“小林,群众干劲很大,树死了大家心里难过,这可以理解。”他站了起来,魁伟的身躯、就象傲岸的木麻黄:“但是,你千万不要失去信心。共产党人千的是前人没有干过的事业,就不能怕失败。咱们不是还活了这九株木麻黄吗?能活九株,就能活九千株,九万株,就能绿化全东山!”
  “东山能长树!”一个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坚定乐观的声音、回响在东山那刻胄的上地上,激励着一颗颗沉重的心:“将来树长大了,大家抬起头看,帽子会掉下来!”
  经受了多次挫折的东山县委,更加注重科学。一个由林业技术员、领导干部、老农民三结合的造林试验小组应运而生,谷文昌亲自担任组长,采取的是“笨”办法:旬旬造林!飞沙滩上搭起草氛定时观察。气温、湿度、风向、风力对新植术麻黄国青、成活的影响,全部记录在案,从而总们出沙地木麻黄“造林六大技术要点”,印成小册子,分到各大队、生产队。
  白埕村北面,谷文昌和该村林业队一道,种下20亩丰产试验林,为全县提供示范。
  技术问题解决后,又一道难题横在面前:种苗奇缺!县长樊生林直接指挥调种,由精兵强将组成的采种队,分赴四方。那饱含绿色希望的种子,从厦门、永春、平和、南靖…… 采来,甚至由省林业厅提请国家林业部。通过外交途径从国外进口,撒遍了东山大地。一个个孕育绿色希望的苗圃建立了起来,同时,一项行之有效的政策深入人心:全县造林,国造国有,社造社有,房前屋后植树归个人所有!
  一张最新最美的蓝图,即将从荒漠中绘出。1959年12月20日,全县军民举行植树造林誓师大会,谷文昌代表县委提出绿化东山的目标:“举头不见石头山,下看不见飞沙滩,上路不被太阳晒,树林里面找村庄”,要求全县人民,每人种50——1OO 株木麻黄。第二年夏季,每逢雨天,有线广播马上播送造林紧急通知,东山县各级干部率先冲进雨幕,百里长的海滩上,布满了造林大军,歌声与雨声齐飞,汗水、与雨水交流!一季苦战,东山人民造成了150公里长的175条林带。
  此后连续三年夏季,天一卞雨,东山人民就抢种木麻黄。万亩防沙林、水土保持林在童山、赤地、沙丘之上傲然崛起,一条条绿色长龙,婉蜒在141 公里的海岸线上,环护着田园村舍,千年肆虐的风沙,终于被英雄的东山人民抵御在海岛之外!
  “共产党要敢于面对实际,对人民负责”
  东山解放,一个独特而又棘手的问题,摆在刚刚执政的共产党人面前——如何对待壮丁家属?
  由于国民党溃退时的大抓兵,东山岛三分之一家庭骨肉离散,仅仅一个铜钵村,就被抓走青壮年男子142 名,成了闻名中外的“寡妇村”。浩浩仇茫茫劫,这些白发爹娘、新婚少妇、无依孤儿,对国民党恨入骨髓,但同时亲人又在国民党军队中当兵,亲与仇、爱与恨、家与国的矛盾纵横交错,梗在心里。
  东山壮丁家属,多达几万。加上儿女婚亲,姑表旧眷,涉及人员遍及全岛,政策上一有偏颇,影响极大……
  “壮丁们是被捆绑走的,他们的家属是受害者,共产党应该救灾。”中共东山县委统一了认识,审慎而又大胆地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名词:“兵灾家属”。“兵灾家属”政治上不受歧视,经济上凡困难户给予救济,孤寡老人由国家供养。一项德政,十万民心。东山保卫战中,“兵灾家属”坚决站在共产党一边,她们有的在敌人眼皮下藏匿解放军伤员,有的胸口对着敌人的刺刀,宁死不泄露秘密。她们说:“国民党抓走亲人,共产党却分给土地。哪伯死了做鬼,我们也愿为共产党守门……”
  1958年,“大跃进”的口号震天价响。
  “千斤稻,万斤薯,大肥猪,大如牛。”浮夸卫星接难升空。“怎么搞的,东山的猪画在评比表上,还没人家猪尾巴大!”县里一位主要领导去了趟地区回来后,大光其火。
  “我看这没关系。表上的猪画大了,栏里却没那么多,还不是空的。”谷文昌不紧不慢地回答:“得实事求是。”
  到了年终,东山县超额完成生猪上调任务,评比表上的“猪尾巴”,走在全地区前列。
  号召“钢铁元帅升帐”。各地筑起的小高炉鳞次拥比,炉火熊熊,人们毁锅砸鼎炼钢。
  “谷书记,岛外都在大炼钢铁,我们怎么办?”一天,县里一位干部焦急地跑来问。
  “东山缺柴火,再说也没有矿石。”谷文昌苦笑了一下,“不然先搞两个炉子试试。”一试,炼不成。大炼钢铁,在东山没有推开。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密植风铺天盖地而来。上头要求推行2寸X Z寸的水稻密植和地瓜深穴密植。“一亩地能产吨半粮、万斤薯?”谷文昌手上的香烟一根接着一根。
  沙滩茫茫,海潮汹涌。谷文昌和一位县委领导并肩踱步,两颗心撞击了,共鸣了——
  “我们共产党人说话办事,要从实际出发,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敢干实事求是,对人民负责。”
  第二天,熬红了双眼的谷文昌顶着千斤压儿在县委领导班子会议上一字一板地说:“搞水稻、地瓜密植,通风问题怎么解决?如果一定要搞,那么先搞点试验田,看看再说。
  试验接连失败:
  埕英大队一分水田里,按2寸X Z寸规格密植的水稻,一周之内,连根都烟烂了;汉英大队一亩土质地深穴密植地瓜,叶子刚盖满地面,虫害顿生,药喷不进,
  几天之后,只剩下残败的瓜藤;
  梧龙大队——亩沙质地深穴密植地瓜,绿叶茂盛,但不长块根。
  事实胜于雄辩。面对东山实际,县委一班人把群众对大跃进的热情,引向“上战秃头山,下战飞沙滩’”。维护了人民利益,维护了党的威信。
  “如果我们不关心群众生活,就无所谓革命。”
  那是1960年。大办食堂之风弥漫全国。集体的一点积累几乎吃光。大食堂里,餐餐地瓜丝煮牛皮菜,黑黑的一钵汤稀得可照见人影。东山那物的群众患了水肿病,老年人脸上的皱纹平展了,脚杆上一按一个深窝。
  “只要有地瓜填饱肚皮,上山打老虎都愿去呀。”饿极了的农民哀叹.
  谷文昌心如刀绞。
  “革命的目的,生产的目的,都是为了生活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关心群众生活,就是没有群众观点,就无所谓革命。”这位县委书记反复强调。他斩钉截铁地命令:
“不准在东山饿死一个人!”
  东山干部全部下基层,组织农民,抢种蔬菜,解决吃饭问题!卫生院医生、护士组成巡回医疗队深入农村,采取紧急措施医治水肿病人。
  谷文昌带着通讯员潘进福和组织部干事林木喜,到湖尾村蹲点,住在农民的柴草间里。他白天和农民一起劳动,中午、晚上约农民开会、座谈,三餐和农民一样喝食堂的地瓜汤。各文昌原来就患胃病、肺病,饥饿和劳累,又使他得了水肿病。他推悻不堪,常常出冷汗、头昏、胃疼,一阵阵剧烈地咳嗽,有时虚火上升,牙痛折腾得他禁不住在床上打滚。小潘和小林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两人合计了一下,溜到县委秘书室开了张证明,买回一斤饼干。
  夜深了。秋风怒号,头顶上的屋瓦间隙哗啦啦往下掉沙,小小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小活轻轻走向伏在破方桌上整理笔记的谷文昌:
  “谷书记,我给你买了一斤饼干……”
  “什么?”从不发火的谷文昌触电般回过头来,厉声喝道:“谁叫你买的?赶快退掉!”
  “我看你没日没夜地工作,人都消瘦了……”小潘忍住泪水,委屈地咬住下唇。
  谷文昌叹了口气,充满忧患的眼睛望着小潘,缓缓地说:“群众在挨饿,我怎么吃得下饼干……”
  直到蹲点结束,谷文昌没动过一块饼干。在群众生活最困难的年头,这位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始终和群众共患难,带领东山县63000 多名农民兄弟,平安地渡过难关…
  “群众来找我们,一定是有什么问题要反映,有什么困难需要我们帮助解决。他们是想了又想,鼓足了勇气才来的。如果我们对他们不热情,不真诚,他们下次还敢来吗?”谷文昌常常这样告诫家里人和身边的工作人员。
  梅雨丝丝。一位神情焦虑的青年妇女,迟迟疑疑走进谷文昌办公室。她叫曾风颜,家住铜陵镇,是原县司法科干部沙长钟的妻子。
  “你要反映什么问题?”曾风颜迎来的是谷文昌和善的目光。她诉说自己的苦衷:丈夫被调到南靖县工作,家中留下年近九旬的祖母,残废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这扶老抚幼的重担,全落到自己身上,加上家庭经济困难,真是难以支撑门庭!
  “能不能把我丈大调问来工作?”曾凤颜红着脸,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们一定认真考虑。”听完诉说后,谷文昌点点头,接着,他看了着浑身淋湿了的曾风颜,关切地问:“你是走路来的吧?’
  “不不,”曾凤颜鼻子一酸,矢口否认。
  “一定是。”谷文昌指着她的鞋子:“这鞋子上还沾着泥土呢。铜陵镇距这里12公里路,天还下着雨,真难为你了。”说罢,他胃着霏霏细雨,领着曾凤颜到汽车站,掏出腰包买了张回程车票递到她手中。曾凤颜噙着泪花,待谷文昌离开后,将车票退了,票钱托车站乘务员交还谷文昌。没想到谷文昌一接到乘务员的电话,马上派两个通讯员骑自行车赶去,在三公里外的公路上追到曾风颜,坚持要用自行车载她回家。
  对曾凤颜反映的问题,谷文昌当天就请人事部门设法解决,一个星期后会人事科长专程赶到曾凤颜家,告知有关她丈夫调回本县工作一事,巳给南靖县发了商调函。不久,这对夫妻团圆了。
  谷文昌牢记自己是农民的儿子。东山的山山水水,留下他的足迹,村村寨寨,闪动他的身影。在田头,他与农民一起席地而坐谈生产;在村舍,他与农民一道卷着土烟拉家常。全县400 多位生产队长,他几乎都能叫出名字来。干部找他谈工作,边吃饭边聊也行,边走路边聊也行;群众找他谈心,三更半夜敲门他不嫌,穿戴破烂他也不嫌。他自己,长年一双黑布鞋,一套汀着补丁的灰布中山装,清谁的脸庞晒成古铜色,卷起裤脚能犁田,拿起钢钎能打石头,群众想些什么,盼些什么,心中有本明细帐:东山原来没几棵树,谷文昌在任时,领导造林八万二千多亩;东山原来没一条象样的路,谷文昌在任时,开辟几十里公路,筑造了几千米海堤;东山原来最缺水,1963年遇到百年未遇的特大旱灾,241 天没下透雨,几千亩水稻枯焦得划一根火柴能点着,谷文昌领导大家硬是从沙滩上挖出清泉,并试验成功滤沙水管,建立了当时全国最大的地下水工程,解决了千百年来困扰东山的用水问题!
  这种和人民群众唇齿相依,血肉相连的关系,使得谷文昌深得人心,受到了人民群众的保护——
  1964年4 月,谷文昌调任福建省林业厅副厅长。不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作为全省林业系统的“走资派”,他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劫难。
  1968年2 月的一天,寒风刺骨。东山白埕大队的群众,围拢在村口公路旁——
  他们的谷书记被红卫兵押着清洗了十几里路沿途的厕所,此刻正向这里走来。
  “谷书记!”林业队长林龙光闻讯一路小跑赶来,分开人群。挤上前去。
  谷文昌正弯着腰清洗路边的茅坑,听见后抬起头来,阅尽沧桑的双眼充盈着焦虑:
  “龙光,丰产林有没有保护好?这是群众辛苦了十几年才种起来的,不能让人破坏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惦记着大家的林子。”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轻轻的啼嘘声。
  谷文昌清洗完厕所离开时,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盯住他胸口的牌牌嚷道;“打倒谷文昌!”旁边一位农民当即扇了那孩子一巴掌:“你这没教养的猴子!没有谷文昌,你烧什么?吃什么?”
  “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让我们再坚持一下!”
  1969年冬天,谷文昌全家被下放在宁化县禾口公社红旗大队。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与江西毗邻的禾口,十年九旱,是宁化有名的穷地方。当时全社2800多亩土地,年均亩产不到150 公斤,人均口粮亦不到150公斤,最低工分值只有7厘钱。民谣唱道:“禾口淮土,光山秃土,宁当尼姑,不嫁淮土。”
  禾口也是毛主席率领红军走过的地方。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这里1300多名好男儿参加红军,如今有名可考的烈士就有600多人。
  “农民起来革命,是因为穷,因为没有土地。如今有了土地,我们为什么不把它种好,让农民再没吃的?”谷文昌对妻子史英萍说。
  来到禾口公社红旗大队的第二天,谷文昌挽着裤腿,请大队干部带领,转了全村的山、水、田。晚上,生产队长们开会,谷文昌指出红旗大队在农业生产上存在的弊病与改革方法:田水应由串灌改轮灌;高杆疏植应改矮秆密植;土壤板结,应施农家肥。“有收无收在干水,收多收少在干肥呀。”他说。
  此后,每天天刚发亮,田头路口,便出现了谷文昌那瘦瘦高高的身影,他围着围脖,穿着棉衣,一手拎畚箕,一手持粪铲,专心致志地捡猪粪、牛粪,头发上、眉毛上挂着洁白的霜花……当时每人每天捡粪多少都过秤,根据统计数字,谷文昌和史英萍7个多月里,为集体捡了一万公斤猪牛粪。
  他拼命地工作:插秧时节,下到田里挑秧、送秧,一身泥一身水;耘田时节,和农技员一道拿着放大镜沿田埂巡视,观察病虫害情况;双抢时节,天不亮就起床敲大锣,组织群众出工……这一年,长期没能跨《纲要》的红旗大队,亩产一下子跃上千斤:黄澄澄金灿灿的谷子,堆得满国满仓。谷文昌的名字,在当地群众口中成了“谷满仓”。
  1970年7 月,56岁的谷文昌被任命为宁化县隆胶水库总指挥。这是三明地区第一个中型水库,库容1614万立方米,一旦建成,禾口、淮土两乡1.71万亩缺水的农田将旱涝保收,人民世世代代盼水的愿望,将成为现实。
  谷文昌拄着木棍,拖着文革期间蹲“牛栏”、坐“喷气式飞机”落下阵发性痉挛之症的左腿,攀上海拔350米的武夷山脉,住进山谷中破败的旧词堂。
  烟雾蒙蒙,一片草莽。阴毒的银环蛇在脚下爬行,号为“黄鸡母”的大蚊子在耳边飞窜。月黑风高,野山羊满山叫唤,嗷嗷声凄厉而绵长。
  工棚搭起,各路民工上场。一天三班连着倒,生活艰苦,劳动艰苦。没多久,4000个来自不同村落的民工跑了三分之一。
  谷文昌拄着木棍下山——
  他走进离工地最近的官坑。这个大队的民工因忙着采集眼下成熟的油茶,无心上工地劳动。谷文昌召集全村老小前来开会,和颜悦色,苦口婆心地开导;禾口苦在什么地方?在干旱呀.要拔掉这千年苦根,建水库是唯一的出路。咱苦干一年,子孙能幸福万年哪!
  他走进离水库最远的陈塘。这个大队的群众不相信将来水库的水能流到自家门口,连干部都说:“水能流到,我能把它喝了!”谷文昌笑着对围绕前来的群众摊开了水库设计图;瞧这渠道,是这么这么走的呀……
  温暖如春的话语,激起全禾口人民修建水库的热情,为了自己的根本利益,中国农民是再苦再累都心甘情愿的!
  热火朝天的工地。“改变禾口穷山恶水”的标语,一个字一米高,用石灰水刷在山坡上。夯歌震撼着沉寂千年的山谷,男声雄浑,女声清亮:“打起夯来大家要齐心碰,出力哟,打高哟……”
  谷文昌赢得全体民工的敬重和爱戴:他跟民工一道睡统铺,80人同一个工棚,竹片当床板,稻草当褥子;他跟民工吃一样饭菜:缺油的芋子、青菜、萝卜干,一个月吃不上半公斤猪肉;他每天清晨不到五点就起床,从工棚走到大坝从大坝走到涵洞口,从涵洞口走到料场,方圆十几里的工地上,哪里出现问题,哪里就有他的身影;他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从不训人骂人,自己抽卷烟,却把“乘风”、“飞马”牌纸烟递到民工手中;他参加了工地上几乎所有工种的劳动:打石、挖土、挑土、推车……1970年底,指挥部号召大家在工地上过春节。大年初一,小女儿谷哲英端一牙缸饺子,冒着风雪,翻山越岭送上工地,只见父亲一手撑着腰肢,一手扶着竹杆,正和青年民工一起扛石条!女儿连问几声“饭吃了没有?”两鬓苍苍的父亲正咬紧牙关出大力,竟回答不出……
  “发号召容易,真正干成一件事却不那么容易。事业要成功,领导是关键,撤军不在第一线,等于空头指挥。”谷文昌经常这么说。
  1971年3月,大坝合龙的关键时刻。根据水库所在的高层,拦洪关定在海拔408米。雨季眼看到了,四千民工日以继夜地苦干。合龙回填至402 米高层时,下起雨来。围堰漏水,抽水机连连出故障,库中水位与合龙口士层,两者增高的速度齐头并进!
  凌晨一点。差五公分,大坝要过水了!几千民工用血汗筑成的大坝,眼看要被冲垮!泰山压顶,一发千钧……连日劳累,年迈体衰的谷文昌发烧至39度;此刻,他挣扎着从病榻上站起来,拿起喇叭筒,拄着木棍,颤巍巍走向大坝——运土来不及了,先挖大坝上的上装袋填合龙口;防止抽水机再烧坏,组织一班精壮小伙子潜水,一次次将露出水面的潜水管放回水底;火速给县里打求援电话,要求支援麻袋、抽水机……
  黑夜沉沉,风寒露冷。谷文昌扶病伫立在大坝上,流着泪水,流着汗水,发烫的手紧握喇叭筒。寒风阵阵,飘送着他那激越苍凉而沙哑的嗓音:
  “现在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了,水库能不能建成,全靠大家今晚的努力了,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让我们再坚持一下……”
  这天晚上,隆陂水库全体民工豁出命干。大水追逼,隆破水库却胜利合龙!
  “不带私心于革命,一心一意为人民”
  1972年,谷文昌调回龙溪地区任林业局长.他回到东山,走进造林模范蔡海福的家。十几年前,这间低矮破旧、四周叫炊烟熏得漆黑的小屋,是谷文昌常来的地方。
  蔡海福为东山造林立了大功。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他披笠荷锄,踏遍海岛,亲手种下的木麻黄不计其数。为护林,不论是台风暴雨,或者是天寒地冻,这位老贫农打着手电筒,整夜整夜在木麻黄林里巡逻……文革期间,就因护林得罪人和与“走资派”过往甚密,蔡海福被造反派列为“清理”的重点对象,连续挨斗62天。被打得皮开肉绽,肋骨折断了3 根!1968年冬天,蔡海福奄奄一息,亲人们以为他不行了,伤心地锯下古式床的顶篷和屏风,加上木板,准备为他钉一副简单的棺材,没想到他竟又挺了过来.
  七十年代。木麻黄如亭如盖,绿遍东山,而蔡海福却贫病交加,裹着破棉絮蜡缩在又黑又湿的墙角里……
  “活不成啦!”见到日夜思念的谷书记,铁老汉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谷文昌泪如雨下。他挽扶着蔡海福,一步一趔走出小屋,带着这位老功臣到龙溪医院治病,到南靖伐木场挑选寿板,“蔡海福种下了这么多的树木,无论如何得让他身后有副棺材。”得知老汉病入膏育后,谷文昌酸楚地说。1978年,蔡海福逝世,谷文昌亲自关照地方民政部门批给0.35 立方米杉木。造林模范,终于得以在寿板中安眠……
  然而,谷文昌大半辈子跟林业打交道,却不沾公家一寸木头。随军南下到东山,背着行装扛着枪!调任省城福州,从东山带走的家当,是两只皮箱,两只木箱,两瓮萝卜干,几麻袋杂物;下放宁化回来,家当依然如故,连张木板凳都没添。
  “买点家具吧。”爱人史英萍要求。
  于是,买了竹凳、藤椅,石饭桌。“为什么不买木头的?”史英萍问。
  “还能写张声明贴家具上,告诉人家这是买的?林业局长家一下子添了木头家具,外人误认为这是公家那儿捞的便宜货,一个个还能不跟着学?”谷文昌回答。谷文昌一向严于律己。他一生清贫,却保持了一个共产党员的高风亮节。
  谷文昌大女儿谷哲惠,1962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当年,东山县高考落榜生设正式安排工作的,唯有谷哲惠和另一位学生。
  “总不能自己给自己安排吧,”谷文昌开导女儿:“年轻人应该多锻炼锻炼。”谷文昌调离东山前夕,有关部门提出让谷哲惠转为正式干部,随父亲调省城工作。谷文昌挡住了;“组织上调的是我,不是我女儿。”于是谷哲惠一个人留在东山锻炼。这以后,坎坎坷坷,风风雨雨,直到1979年。谷哲惠临时工转正式工的事,才真正得到认可,工龄从1972年算起。父亲逝世三年后,谷哲惠才转为国家干部。
  谷文昌爱人史英萍是南下干部,解放初就是东山县民政科科长,转薪时定为行政18级。以后有几次提薪的机会,全让谷文昌给压了:“你们不要因为老史是我的妻子而照顾她,国家经济还困难,有限的调薪名额,应评给比老史薪水更低的人。”老史当了多年妇联主任,又有相当的文化水平,县领导班子一些人提议:该升副县长了。又是谷文昌压住:“让文化水平更高、口才更好的人干!”就这样,史英萍一直干到谷文昌逝世后,解放初定的工资级别才随着全体自然增级而增了一级,行政职务才用科级提到副处级。
  “干部家属不能特殊化。”谷文昌经常这么告诫家人。县委机关食堂炊事员给谷文昌小儿子多打了点菜,他从此不让儿子到食堂打菜。大女儿结婚从东山百货公司仓库买了两床缎被面,他知道后马上叫女儿退了回去,谷文昌的子女,常穿的是3 角钱一尺的民主蓝布衫。大儿子谷豫闽上了大学,穿的短裤,还是他的爸爸那磨破了膝盖的长裤改的。
  “看人家老百姓穿的是什么?不能一饱忘百饥呀!”谷文昌这么教育子女。
  “爸爸好是好,可我们一点没沾他的光……”谷文昌最疼爱的小女儿谷哲英说。她忘不了,刚拿到高中毕业证书一个星期,爸爸就把城市户口给退了让她插队去,连和同学们毕业合影都来不及;她忘不了,插队期间回家探亲,骑了爸爸的自行车逛街,回家后没少挨批评:“这是公家的车,你凭什么骑?不要公私不分!”她更忘不了,公公上调福州后,爸爸不顾她正怀孕,硬要她把公公那三房一厅的套房退了,搬到集体宿舍。一住8 年……“尽管没沾光,我还是用爸爸的言行教育我的儿子……”哲英补充说.
  “死后,请把我的骨境埋在东山岛”
  1978年,谷文昌任龙溪地区副专员,分管侨务工作。当时,正是共和国拨乱反正,走向繁荣的关键年头。谷文昌不分昼夜,不顾疲劳,呕心沥血地工作:两年间、龙溪地区安置了2 万名越南归侨,解决了一大批长期以来被视为老大难的侨房归属问题。谷文昌出了这么多的力,流了这么多的汗,食量却一天天减少,身体却一天天消瘦。他坚强地支撑着,从不诉苦,从不抱怨,直到倒下……
  贲门癌晚期。死神正一步步向这位坚强的共产党员逼近。
  “你妈妈好吗?”东山保卫战一等功臣刘吉的儿子王耀卿前来探病,谷文昌问。
  “老吴啊,咱们搞起第一代防护林,第二代该怎么办?”东山县林业科副科长吴志成前来探病。谷文昌问。
  “回东山有人问起我的病,就说好了,出院了,别让大家费时间来看我……”
  老通讯员朱财茂前来探病,谷文昌再三交代。
  吞咽越来越困难,血管渐渐萎缩了。小护士前来打针,一连戳了几次还打不准,紧张得手儿发颤。谷文昌笑着,轻声安慰:“没关系。不痛,你大胆打。”
  癌细胞全身扩散.他咬紧牙关,默默忍受巨大的痛苦,实在忍不住了,才让注射一支杜冷丁。他面色苍白,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为了能增加一点抵抗力,医生提出给他注射人血球蛋白.可一听说这种针剂一支值二百多元,他断然损失谢绝“不必了。象我这样的病,好不了了,不要给国家造成浪费。”
  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最后时日,谷文昌魂牵梦绕的,是和他的命运紧紧相连的东山。“我真喜欢那个地方,我真想再看看那个地方……”他向组织上请求.可是,由干病情日益严重,去东山没能成行。
  “谷书记,我们好想你呀……”东山人越过海峡,带来木麻黄醉人的清香,带来一颗颗火热的心.
  两行清泪,涌出谷文昌那深陷的眼窝。此刻,他的眼前,或许出现了南下路上那血染的红旗,他,披一身硝烟,对着红旗举起右手:“只要是中国的土地,共产党人就有责任去解放,去建设!”他的耳畔,或许回响着解放东山的枪炮声,强渡八尺门海峡时木船摇橹的欸乃声,这些声音,和着山呼海啸,和着翻身农民惊天地泣鬼神的欢呼,在宇宙间交织成《国际歌》那庄严悲壮的旋律,激励着他,一辈子为实现共产主义的崇高目标而奋斗。生年苦短,事业未竟啊,假如泉下有知,最希望见到的。还是东山的土地,东山的人民!“死后,请把我的骨灰埋在东山……”谷文昌向组织诉说了最后一桩心愿。
  1981年1 月3O日。一颗忧国忧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窗外,雷电交加,大雨榜沦。海峡对岸,东山岛一百四十一公里的海岸线上,参天的木麻黄在电闪雷鸣中颤栗,在狂风暴雨中咽呜!
  龙溪地区医院。十几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表情肃然,轻轻抬起谷文昌的遗体,慢慢地,送他进入太平间,然后列着队,缓缓绕遗体一周,向这位最值得敬重的病人告别。
  谷文昌死后,史英萍遵循遗嘱,在一周内拆了家中的电话,连同谷文昌的手枪、自行车,一并上交公家.
  丰碑由事业和人心铸成
  1986年,东山县委根据谷文昌的心愿和群众的要求,作出将谷文昌同志骨灰安葬在东山的决定,墓址选在赤山林场。
  绿树葱茏的赤山顶。县林业局局长沈马顺领着一班人正紧张地施工,忽然五六个老人气喘吁吁地从山背后攀上来,没等站稳,就冲着沈马顺嚷嚷:
  “这是风水山!造墓坏了风水,我们山口村要晦气的。”
  沈马顺放下锄头。笑眯眯地回答:
  “山口村世世代代背靠这风水山,从前有好日子过吗?”
  “从前哪有好日子。山口村过去叫乞丐村,一个女孩长到出嫁,还吃不上三斗米。”老人们回答。
  沈马顺又问:“那现在为什么富起来呢?”
  老人们七嘴八舌说开了:“还不是当年谷书记领导咱造了林子、挡住了风沙!”“如果谷书记还在,看见我们家家户户盖新房子,不知有多欢喜!”沈马顺告诉老人们:“准备安葬在这里的,就是谷书记的骨灰。”
  老人们神情肃穆。停了片刻,他们接过沈马顺和其他工人手中的锄头、使劲在“风水山”上挖开了。“谷书记,过去连刮一阵风、您都一脸沙一身汗地赶来看我们,您就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吧。”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一边挖,一边低声喃喃。
  “谷文昌同志万古长青”。1987年7 月15日,一座丰碑,从赤山林场的茫茫的林海中卓然立起。
  二十多位五六十年代在东山县委工作过的通讯员、炊事员,相约来到碑前,栽下八棵青松。面对这座丰碑,他们说:“谷书记、您生前常教导我们:一个人活着,得为他人着想,为全人类着想。我们这班人在您身边时还是小鬼,现在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我们为人民奋斗了一辈子,甘愿。因为我们的路走对了。”
  当年英姿飒爽,和谷文昌一道南下的干部,如今已是满头飞雪。他们相继来到谷文昌碑前。深深地向这位英灵不朽的老战友鞠躬:“老谷,立您的碑,说明人民对我们老一辈的敬重。在这里,我们深深地体会到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的含义。”
  回乡探亲的海外侨胞,亲眼目睹了故乡的沧桑巨变后,恭恭敬敬地来到谷文昌碑前瞻仰祭扫:“共产党真了不起,把东山这么个穷地方的天地都改变了。丰功伟绩,足以雄视百代。”
  谷文昌碑前终年香火不断。富裕了的农民怀着朴素的感情,沿用中华世代相传的习惯在这里烧了一捆又一捆的纸钱:“谷书记,你为我们艰苦奋斗了一辈子,如今我们成万元户了,你有钱花吗?”
  1990年,东山全县青少年集资,为谷文昌塑像。12月10日,中共东山县委举行谷文昌塑像揭幕仪式,成千上方的东山人涌向会场,赤山林场中,绿树与红旗交相辉映。当天下午,山口村全村老幼,捧着高香明烛,端着五牲果品,到塑像前隆重地祭奠……
  谷文昌的丰碑何止一处。在东山,那组成绿色屏障挡住滚滚黄沙的千万株树木,伟岸坚强,都象是这位共产党人的。碑。由于谷文昌的继任者们和人民群众锲而不舍地植树造林,改造自然,昔日山秃地荒的东山,如今绿化面积达到十万五千亩;绿叶遮掩了天幕,绿叶遮挡了视野。绿叶飘送着芬馨。记者在岛上采访,犹如畅游在绿色的海洋。绿色革命给东山带来了巨大的变化,据福建省林科所测定:风力减断了41.32%一61%,冬温提高了1.15℃,蒸发量减少22%,相对湿度提高25—10%;扩大耕地六千多亩。改良农田七万多亩……东山,这个当年的荒岛、饿岛、死岛,如今稻熟瓜黄,花果飘香。自然环境的改变使得东山经济有了腾飞的基础,在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下,1990年全县国民生产总值达3.35亿元,农民人均纯收入达1340元,富甲全省!目前,东山县完成了农业产业结构的调整,完成了水电码头通讯等基础设施的建设,建成了全国最大的芦笋基地、最大的精选硅砂基地,成为福建省创汇农业试验区、闽台农业合作试验区和著名的风景旅游区。东山经济已从封闭型的自然经济向外 向型的商品经济转变。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它必定要发展成为一个繁荣发达的港口旅游城市!前人栽树,福荫后人。谷文昌把自己的生命注入生生不息的绿树,溶入为人民造福的伟大事业之中而获得永生,当人们目送东山港的巨轮走向世界的时候。当人们在林带环绕的田园播种、收割的时候;当人们在海滨那苍翠欲滴的绿荫下漫步休闲的时侯,都仿佛见到他那伟岸的身躯和欣慰的笑容。
  谷文昌的丰碑何止一处。在宁化,那调遣千顷碧波浇灌万亩良田的巍巍大坝,宏伟壮丽,不也正是这位共产党人的碑!隆陂水库建成后,从根本上改变了禾口缺水、缺电的落后面貌,1974年,禾口公社成了宁化县第一个粮食亩产跨《纲要》的公社;1990年,禾口乡烟后稻平均亩产一季超过千斤。春节期间,记者来到禾口:丰润的土地上,油菜花儿正黄,原先穷得用筷子蘸盐巴下饭的农民,家家宰鸡、酿酒,其乐融融。记者走进云蒙雾绕的武夷深谷,走上隆被水库那高达30米的坝顶。
  松柏青青,桃花吐艳。一弘清澈明净的碧水,浮动着天光云影,凝聚着三万禾口人民的深情。那曲水天相连之处吹来的春风,年年岁岁,飘送着一个身处逆境的共产党人那刚毅而苍凉的嗓音:“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让我们再坚持一下……”
  采访过程中,记者尤其受谷文昌留下的口碑感动——
  在山口和昔日当过乞丐的老农竖起拇指;“谷文昌,大恩人哪!”他们向记者请求:“能不能允许我们集资给塑像盖个亭子?别让谷书记日晒雨淋呀!”
  黄山村蔡妈庙是东山当年的造林总指挥部。两位包头巾的古稀老人抹着泪,指着庙堂的墙角对记者说:“谷书记当年就睡这里……他生前造林,死后做神还回东山看护着树。”
  在宁化,记者巧遇一位汽车司机。一听是采访谷文昌,他叫了起来:“老谷,了不起呀!当年他一说话,全工地几千民工鸦雀无声。禾口人民世世代代忘不了他呀……”
  谷文昌更是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1990年1月,中共东山县委作出了《关于发扬光大东山保卫战精神和谷文昌精神的决定》。
  1991年2 月,中共漳州市委作出了《关于开展向谷文昌同志学习的决定》。
  谷文昌同志的改天换地,重整山河的革命胆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崇高品德;坚韧不拔、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和勤政廉洁、踏实苦干的榜样力量,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共产党人,为祖国的繁荣昌盛,为人民的幸福生活,为共产主义理想的实现而努力奋斗.
  记者来到谷文昌塑像前。日上中天,花圈簇拥着的谷文昌塑像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他嘴角微张,眉头微锁。眺望远方——万家忧乐,似乎还萦绕在心间。
  绿色丰碑。
  共产党人的丰碑。
  丰碑,由事业和人心铸成。
(原载1991年5月8日《福建日报》)